那片被旅人称作“箱庭”的世界,并非真正被安放于方寸之盒。它是一个由无数悬浮的立方大陆构成的异域,边缘隐没在苍白的雾霭之后。在这里,山川与城堡都带着某种不自然的棱角,仿佛出自孩童之手的拙朴积木。维系秩序与文明的,不是蒸汽或魔法,而是纵横交错的轨道,以及踏过轨道奔腾不息的铁骑。
人们总以为他们豢养了坐骑。当那位年轻的后勤官李响第一次踏入军团位于第七悬浮大陆的古老库房时,才窥见了秘密的真相:事实恰恰相反。沉重的铁门在生涩的“嘎吱”声中敞开,灰尘在从天井投下的唯一光柱中狂舞。他奉命清点一批新式马鞍,却在库房最深、最高的架子上,发现了一口漆黑的铸铁箱。箱体方正,尺寸恰好能容纳一名蜷缩的成人,表面没有任何标志或锁孔,但入手冰凉,沉重得仿佛装着一整块大陆的星夜。
李响不记得自己为何要将它取下来。自那晚起,梦境变得不再纯粹。梦中没有边际,只有空旷的戈壁,脚下传来的并非砂砾触感,而是金属般冰冷坚实的震动。那震动由远及近,化为雷霆般的马蹄声。他看见一列骑士从雾中冲出,盔甲锈迹斑斑,铁面下空无一物,没有眼,没有口,如同会奔跑的陶俑。而领头的那匹巨马,眼眶中燃烧着幽蓝的磷火——它每迈出一步,箱庭大陆的边角,就崩塌下一块不起眼的碎屑。每晚,马蹄声都更近一些,直到几近踏碎他的胸膛。
真正的震颤来自现实。第七大陆边缘的“永寂旷野”,巡逻队在黎明回报,又一片岩层在昨夜悄无声息地“碎裂”了,留下一个立方体状,平滑如镜的深渊。这种被称为“碎片化”的现象,已被《神箱》的古老记文描述为世界根基的病态崩解,其元凶指向了那些自深渊裂隙中游荡出的怪物。随着深入调查,记录员发现,每一次碎片化出现的地点,附近都曾回荡过无人能听见的、历史文献所载“旧时代铁骑”的蹄印坐标。
李响的焦虑日增。他开始躲避那口箱子,但它似乎无处不在,库房的铁架、宿舍的床下、后勤账本的夹页间,它的轮廓总会不经意刺入眼帘。他曾试图撬开箱盖,手指触碰锁扣的刹那,一阵幻痛般的马蹄践踏感几乎让他昏厥。同事笑他憔悴,说他像极了古籍里描写的,被秘密本身所压垮的“秘密持有者”。
转折在一次深夜巡视仓库时降临。暴雨如注,敲打着悬浮大陆边缘的防护罩。闪电划过,光芒瞬间照彻了整个库房。就在那一霎,李响清晰地看到,那口一直静静躺在地上的铸铁箱,箱盖中央浮现出一组发光的淡金纹路——那是一枚残缺的马蹄铁印记,印记周围,流转着几个古语铭文:“匣非囚笼,乃为其蹄;知其所在,乃召其形。”
世界在那一刻陷入寂静,随即被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般的心灵震动所充斥。他恍然大悟:整个“箱庭”并非铁骑的背景舞台,那些骑士,那些战马,他们从来就不生活在外部。他们被时间与禁忌所“修剪”下的历史片段、残响、乃至“存在”的痕迹,一直被强制封存于眼前这样的无数黑箱之中。铁蹄渴望踏遍千山万水的冲动从未停歇,于是它们在箱中持续奔腾,每一次奔跑的震颤,每一次渴望挣脱的冲撞,都反向传递给了外界的大陆,如同心脏在胸腔中跳动,最终令世界不堪重负,发生了龟裂。
所谓“碎片化”,是世界无法承受这些被囚禁的历史力量所造成的伤痕。而他们引以为傲的“铁骑”,不过是那些箱中力量透过缝隙,映射到现实的影子。李响所听到的,是整个箱庭世界被囚禁的灵魂,在无数铁匣中绝望奔跑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