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何处为逆旅
何为逆旅?是古道旁悬着褪色酒旗的旧馆,是山寺里风雨夜半叩门的僧寮,抑或是旅人背上那袭被霜露与风尘浸染的衣袍?《天地逆旅》四字,读来便觉沧桑满口。它不指向某一处具体的亭台楼阁,而是一种贯穿古今的存在——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每个人的生命,莫不是一趟由摇篮通向永恒的远行,我们所寄居的城池、街巷、屋宇,乃至这副行走于时间里的躯体,于浩瀚时空而言,都只是暂时驻足的驿站。这场旅行是单向的,无法掉头,不可久留,如同水上行舟,只见两岸青山不断退去。
二、逆旅中人的姿影
于是我们成了逆旅中的行者。有人行色匆匆,被世间的功名、情爱、得失推搡着前行,如背负千斤重担,目光只锁在足下方寸;也有人从容缓步,懂得拾掇一路风景,为檐角将化未化的残雪而驻足,听陌生村落黄昏时分渐起的捣衣声。无论走快走慢,行囊总要备下几样物件。有人携带的是祖辈相传的坚韧,在风沙漫天的路上,也能筑起一爿心安之所;有人怀揣着未灭的诗情,即便身处最困窘的茅店,也能从一窗秋雨里,听出宇宙的弦歌。
沿途会遇到同路人。或于渡口同船共济,结一段风雨同舟的情谊;或在长亭偶遇,谈得片刻投机,再分别各自天涯。相遇时是慰藉,是灯火;离别后则成了心底一枚温润的琥珀,供往后逆旅的寂寥时刻反刍。这些擦肩与交错,是旅途中最动人的注脚,它们让孤独的旅程有了回响,让个体的命运河流,偶尔交汇,再分开奔赴各自的海洋。我们相互作证,证明彼此曾行过,走过,活着。
三、逆旅的归途与栖居
既是逆旅,终将离开。生命最后的谢幕,与离开一家客店,本质上并无不同。然则,是否因此便要生出虚无的慨叹呢?非也。真正的栖居,是在洞悉“逆旅”本质后,仍能对眼前的一饭一蔬、一花一木倾注深情。“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此话的后一半,应是“且惜眼前人,且行今日路”。
既然终究是客,那就更要体面地行走,庄重地告别,让走过的路上,留下那么一星半点属于自己的微光。这光,或许是曾在某个寒夜温暖过他人的善意,或许是曾道破过某个世相的一句诗,或许仅仅是一片从未被泥泞玷污的内心澄澈。将每一处暂居之地都当作一个完整的世界去经营、去感知,纵使最终挥袖作别,那份曾与之共度的“此刻”便已获得了永恒的分量。
《天地逆旅》,是一种世界观,一种人生的姿态。它消解了我们对“拥有”与“永远”的执迷,却赋予“经历”与“过程”以饱满的意义。它告诫我们轻盈,也鼓励我们深刻。在这条逆旅之途上,唯愿我们都能成为一个合格的、有趣味的、有担待的行者——看淡终点,欣赏沿途,不问归期,但惜此身。